本文原刊登於留日情報雜誌第19期(2001年4月出版)
採訪˙攝影˙撰文:林俊宏、王雪如
在混亂的時期理出公義與秩序
謝長廷的留日點滴 苦澀中見溫情
現任高雄市市長,同時也身兼民進黨黨主席的謝長廷,畢業於日本的京都大學法律學博士課程。在那個連出國觀光都很困難的時代,謝長廷憑著一股對學術的執著,以及可能無法與親人再見面的決心,成功地完成艱困的留學計畫。儘管留學的第一年就碰上了中日斷交,儘管那是日本學運最混亂的高峰期,但謝長廷不僅僅踏實地提升自我的法律專長,更在紊亂中理出頭緒,正視學運思潮及在野精神,並將所學所得付諸在歸國後的實際行動中。
留學--如同生離死別般的重大抉擇
對謝長廷來說,選擇留學日本其實並無意外,成長背景、學習經歷以及現實經濟都是重要的考量因素。
謝長廷從小身處在台灣光復不久的背景中,周邊充斥著日文歌曲、日文廣播,連台灣歌星演唱的歌曲很多都翻自日文歌謠,於是他很自然而然地學會日文假名,並且一步步地親近日本文化。
謝長廷的日文可以說出自於自學的工夫。學生時代他曾參加「青年自覺運動」,總部就設在中山北路的青年服務社。當時青年服務社開辦了許多課程,就讀大一的謝長廷就養成了站在窗外旁聽日文課的習慣。之後在學校選修的日文課程裡,也都能有相當優良的表現。謝長廷笑著說,當年教導他的那位老師分數都給得相當高,甚至只要用功一點的學生即可獲得學期平均99的高分,不過謝長廷的學期成績卻是100分,些微的1分之差即可見真章。
大學時期,就讀於台灣大學法律系的謝長廷,舉凡教授在課堂上引經據典的註解,他一定會想辦法找到原文書自我進修,也因此對於日、德法律理論的認識極深入。大三時期,謝長廷接受曾經當過大法官的楊日然教授的指導,接觸到源自於日本法學大師碧海純一的《經驗法學》及《語言分析哲學》,這些理論著實吸引善辯的謝長廷,更開啟了他對法哲學的興趣,堅定往後赴日留學的決心。
民國58年,尚就讀於大二的謝長廷通過了高檢,隨即參加律師考試。當年要在1千多個報考名額裡錄取7名,儘管如此困難,謝長廷一如後來我們所知的考上了第一名。從這次的考驗中,謝長廷有一種豁然開朗的認識,他掌握了讀書的要領與訣竅,什麼考試似乎都簡單起來,也因此在接下來短短的2年裡,他連續考上台大法律研究所,通過司法官考試,也考取了日本文部省獎學金留學考試。
28年前的日本文部省留學獎學金提供留學生相當不錯的優惠,除了每月高達12萬元日圓,更供給機票,對一般家庭來說的確是很大的幫助。在國內的研究所讀了1年後,謝長廷便決定隻身踏上日本留學之路。
令現在學生難以想像的,當時出國留學就像是面對生離死別一般。因為在那個國際政情動盪不安的年代裡,台灣的國際地位更是岌岌可危,很多留學生都是抱著出了國就回不來的決心,這絕對是現今的留學生無法體會的感受。謝長廷清晰地記得出國當天,媽媽準備了大包小包的必需品,就怕隻身異地的他生活上會有什麼缺失。
興盛的學生運動
啟發謝長廷的在野思想
謝長廷於民國61年和另外兩位考取文部省獎學金的同學一起前往京都深造,正式進入他的日本留學年代。對經驗法學興趣盎然的謝長廷,原本第一志願院的學校應該是經驗主義的重鎮--東京大學,但是因為申請之際,東大發生當時著名的「劉顏事件」(註),令號稱為日本官僚培養所的東大感到棘手,所以那幾年就不收台灣學生,謝長廷也因此陰錯陽差地投進京都大學的懷抱。
東大與京大幾乎是老一輩的台灣人最熟悉的兩大日本名校,然就思考體系、立校精神來說,其實是兩個極端的重鎮,日本官員多半出身自東大,而京大則是個在野精神極強的地方。東大相當注重對於行政實務和經驗主義的探討,當然更累積了優良的學術傳統,京大則以法哲學見長,在這裡接觸到的《法哲學概論》,就被謝長廷稱為他的啟蒙著作。
1970年代正是日本學生運動最風起雲湧的時期,剛到京大的謝長廷,曾經一度被激烈的學生抗爭運動嚇到。謝長廷到學校的第一天,便發現校園裡到處都是帶著鋼盔並做蒙面打扮的學生,行政大樓的鐘塔上,甚至懸掛著用紅字書寫的抗議白布條,對在台灣校園裡稱得上是乖乖牌的謝長廷來說,這簡直不可思議,他當下的第一個反應竟然脫口而出︰「啊,我怎麼來到一個亂邦?」
然而由生活周遭的同儕前輩間,謝長廷獲得許多政治觀念的啟發,於是他逐漸在混亂裡看出其中蘊藏的道理與秩序。在實際與學運領袖接觸的過程中,更深深體會到學生運動的象徵意義與必要性。
不過儘管思想觀念上漸漸產生轉變,謝長廷始終清楚掌握自己思考模式的平衡點,並且懂得付諸實際行動時應有的分寸。因此,比較起當時許多叱剎風雲的學運領袖來說,謝長廷的腳步保守許多,但或許是這種「明哲保身」的做法,讓他能夠堅持自己留學的初衷,更能在未來歸國後盡情發揮自己的所學所長。
謝長廷和妻子游芳枝女士是大學的同窗,在國內研究所攻讀的時期先訂了婚,隨後謝長廷先到日本留學1年,再回國成親,然後與太太一同赴日。為了熬過在日本清苦的留學生活,謝長廷與太太曾在當地華僑開設的中華料理店打工。有趣的是,當時餐廳的外籍廚師因為簽證的問題,必須即刻返國,老闆急著找不到可以頂替的中華廚師,於是硬要謝長廷跟外籍廚師學了一星期的料理,然後現學現賣,最後甚至有意要把整間店頂讓給他們經營。雖然當時謝長廷與太太以留學大志未竟婉拒了老闆的好意,然這個小插曲,也造就了謝長廷燒一桌好菜的工夫。現在偶而在公開場合露一手,他精湛的廚藝總讓在場人士嘖嘖稱奇,外人殊不知這就是異地求學所得到的意外收穫。
回想起在日本那段儉苦的留學生活,謝長廷很感慨地說自己太節省了。因為他到日本1年後,就碰上中日斷交,這對當地的留學生來說無異是一項很大的打擊,必須擔心生活中隨時可能發生的變卦,包括不能再申請獎學金或簽證無法延長等的最壞打算。因此儘管打工存了不少錢,但總是綁手綁腳地不敢恣意花用。所以若能夠回到當初,謝長廷說一定會前往充滿紫色薰衣草的北海道走一遭,去感受純樸的自然風情。
昔日的觀察與省思 是今日施政的最佳借鏡
一路走來,其實日本對謝長廷的影響,決不僅僅來自校園的自由思潮,更出自他本身對整個社會的觀察與參與。
1970年代,正是日本公害最嚴重的高峰期,著名的四大公害包括「痛痛病」、「石油外流事件」、「爆炸事件」以及「毒水外流事件」。生活周遭、傳播媒體無處不在報導這類污染事件,百家齊鳴中謝長廷發現學術界和社會團體的聲音非常一致,因此公害防治條例、公害賠償條例以及基本法也都在這個時候建立起來。有感於日本人對土地和文化財產的保護,往後謝長廷在做任何決策時,更容易事先考量新決策背後所付出的代價,並且付出更多人本的關懷。
對現在相當盛行的哈日風潮,許多學生的赴日動機不外乎偶像、娛樂等,謝長廷提醒後輩們「哈日」不如「知日」,除了淺層的影視文化,更應該深入了解日本社會,建議多從傳統文學深度著手,不僅僅著眼現今的流行資訊,更要知悉國家成長的歷史背景,拓展自己的資料庫。當然現今留學環境早已和以前大不同,不需要因為大環境擔心自己的生機,但這更充分留學生應該可以更大刀闊斧地吸收對自己最有用的東西,更有必要在日人擅於營造的各種表象之下去建立自己的東西。這樣的留學生涯就不單單指是生命中的一短小插曲,而是足以扭轉未來的轉捩點。
<學經歷>
1970 台灣大學法律系學士
1974 日本京都大學法學碩士
1975 日本京都大學博士課程結束
專業資格
律師高考第一名及格
司法官特考通過
1980 高雄市美麗島事件辯護律師—進入政壇
1981~1988 台北市議會第四、五屆議員
1986~1995 連任六屆民主進步黨中常委
1988 台灣人權促進會理事
1989~1995 第一、二屆立法委員
1993 第二屆立法委員民主進步黨團黨鞭
1996 民主進步黨第一屆民選副總統候選人
1996 民主進步黨中央評議委員會主委
1996~1998 民進黨立院黨團幹事長
1998~ 高雄市市長(現任)
現任 民進黨黨主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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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︰「劉顏事件」即在東大有兩位台灣的留學生劉家欽和顏尹謨,因為主張台獨發生糾紛,被日本當局遣送回台,有些學生在日本舉辦抗議活動,令號稱為日本官僚培養所的東大感到頭痛。因為這個關係,東大那年就未再收台灣去的學生。

˙本刊發行人於訪談結束後與謝市長合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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